献之,献之
——谨以此文纪念何汝琛先生及代中建校110周年
学校要举行中青年教师教学大赛,大家都希望给它起一个名字,以便和以往的类似活动相区分,从而表明它在课改方面的新意。我想了良久,给它命名为“献之杯”。然而这个名字却令所有人不解: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名字呀?!
于是我深感学校历史教育的缺失。作为一所百年老校,代县中学就要迎来她的一百一十周年华诞了。一个多世纪的风雨,一个多世纪的坚守,一个多世纪的耕耘,一个多世纪的传承,天翻地覆,沧海桑田,她经历了多少艰难,创造了多少辉煌,发生了多少感人的故事,难道能象历史一样远去吗?作为百年老校的校长,我顿感肩头的担子又加重了十分。忘记过去,那可是意味着背叛啊!
我不得不把目光投向过去,投向历史。1918年到1937年,1940年到1946年,那是一段什么样的岁月啊!战乱频频,社会动荡,外敌入侵,民不聊生。在那时,当校长,办教育,该面对多少的困难与压力?该忍受多少的屈辱与无奈?该经历怎样的艰险与风波?该需要多大的胆略与勇气?这是我们身在和平年代的人难以想象的。像蔡元培那样的德高望重的人尚且无法在北大按照自己的思想去办学,那么在古代州偏僻小县,人们思想保守,观念落后,要做一个有思想,有坚守的教育家,又是多么的不容易啊!
还是让我们走近我们的主人公吧。
何汝琛(1887—1958年),字献之,代县磨坊堡人。幼入私塾,17岁中秀才,18岁由代州中学堂入山西优级师范学习,毕业后先后在忻县中学、代县中学、太原一中、阳兴中学任数学教师。1924年,献之先生开始担任山西省立第五师范学校(校址在现烈士陵园)校长。在此期间,献之先生请来了北大进步学生郝德青来校任史地教员。郝德青在青年学生中传播马列主义思想,组织抗日救国宣传活动,成立读书会、史地研究会、反帝大同盟等进步组织。在他的影响下,代师、代中的民主革命力量迅速发展,一大批进步青年在1936年投笔从戎,走上革命道路。献之先生作为校长,顶住反d局的压力,积极支持学生的进步活动。1935年的一天,荷枪实弹的警察进入学校搜查“jin书“(即宣传马列主义和共产党主张的进步书籍),学生侯良辅(解放战争中任团政委,后曾任昆明军区政委,云南省总工会主席)将几本“jin书”放到了同学高治国(曾任云南大学校长兼党委书记,云南省委副书记等职)的书箱底下,他认为高治国是班里的好学生,肯定不会被检查,但警察却并不放过高治国,要他打开书箱。警察正要仔细搜查时,何校长却指着高治国说:“他是我校的好学生,本分好学,箱内不会有jin书。”警察听了才未仔细搜查,避免了一场危险。否则的话,搜出进步书籍,审讯拷问,挖根溯源,学校师生不知要遭多少罪,有多少进步青年要断送革命前程。当日接受检查时,警察也带走一名学生,但因献之先生与当局积极交涉,这名学生当天就被释放返校了。
献之先生在五师当校长期间,正是代师、代中民主革命力量初步发展壮大的阶段,这一时期从代中和五师走出的许多学生成为党和国家的高级干部。这与献之先生是分不开的。他开明的办学思想,包容了进步力量的发展;他爱生如子的高尚人格,保护了进步学生的安全。他虽然没有革命的思想,却以一个教育家的忠贞与努力,为革命埋下了火种,培养了人才。
1937年9月日寇入侵代县,五师停办了,献之先生返回到老家。1940年,日伪政府在代县设立山西省立第四师范学校(后改称代县师范学校,校址即现在代中校址),要献之先生担任校长。先生本不愿意,但抗日政权认为先生思想开明,深明民族大义,担任校长,定于抗日有利,敦促先生就职,先生才又担任了四师校长。强虏在侧,山河破碎,已非办教育的时候了,可先生还是忍辱负重,希冀为家乡传承文脉,为民族培养人才。日本教官长驻学校,监视师生行动。为推行奴化教育,日教官提出只上一门外语——日语,先生坚决反对,坚持开设了英语课。1941年春,日军堆放在学校操场附近的军马草料被人纵火烧毁,日本教官宿舍的门上被人用粉笔写了“打dao日本帝国主义”的口号。日军遂以强化治安为名,先后三次从学校抓走了三名老师和七、八十名学生,关押到崞县(今原平市崞阳镇)日军宪兵队严刑拷打逼问四十多天。献之先生痛心疾首,联络当地乡绅奔走于崞县、太原之间,全力营救,但仍有两名老师被杀害。被押学生返校之日,先生在师生大会上讲:“我办了一辈子教育,从未办成这个样子,我对不起家长。真是误人子弟呀……”声泪俱下,泣不成声,随后愤而辞职。
历经生死,自然刻骨铭心。多年以后,四师的学生们在回忆他们的学生生涯时,念念不忘的就是他们的何先生。1993年9月,代中90周年校庆,来参加校庆的四师学生二十几人,在校史展览室何先生像前一字排开,为何老师三鞠躬,其场面震动了所有在场的人,负责解说的年轻学生被感动得泣涕涟涟。2003年5月,在代中建校一百周年之际,有三位老人从繁峙农村坐公共车来到学校,说要看看校史展览室。我接待了这三位拄着拐杖、须发皆白、行动已不方便的八旬校友。三位老者对我讲述了献之先生鲜为人知的另一件事:某年冬天,天气已冷,可当局还没有拔下用于烤火拉炭的经费,眼看就无法上课了,先生说服家人,卖了家中的十亩土地,给学校买回了炭,师生才得以安心教学。三人来到校史展览室何先生像前,问我:“这是何先生最大的像了吗?”在得到肯定回答后,三位老者恭敬地脱下帽子,向先生三鞠躬,然后像完成了什么大心愿似的慢慢离去。
多少年来我一直在思考,是什么情感能穿越岁月的云烟而愈久愈浓?是什么样的记忆能历经世事的沧桑而历久弥新?从风华少年至耄耋老人,半个多世纪的时光,我的前辈校友们经历了多少的风雨坎坷,跨越了多少的河流山川,多少的人和事在他们的脑海中淡忘了,模糊了,可为什么他们对他们的献之先生却是怀着一种虔诚的敬仰而去怀念他,在人生暮年也要到他的像前为他叩上一个头?那不就是献之先生对教育的至诚,对学生的大爱,是先生在民族危亡之际,人生生死之间那种大勇大略、大仁大义而深深嵌入人心之故吗?先生本家道殷实,衣食无忧,是当地有名的大族,代县解放后就主动献出了家中的80多亩土地。他如果去经营家中的产业,应该可以积累更多的财富,可以过上安逸闲适的生活。但先生在那艰难的岁月中将却自己毕生的精力奉献给了教育,奉献给了民族。这不就是我们民族所有有识、有志之士的典型写照吗?
先生于晚年迁居内蒙古呼和浩特市,并在呼市师范学校任教达10年之久。先生是数学名师,曾为呼市铁路局解决过一道数学难题而轰动全校。现在想来,先生从代州中学堂走出,已经有一百多年;从代县师范辞去校长之职,已过去了七十多年;先生离世,也已经五十多年了,先生教过的弟子也大多离开了人世。但先生的精神和业绩却不因岁月的流逝而远去和淡化。它将永远激励后人特别是代中人去不断奋进,勇敢前行。
作为后生晚辈,我们只能从文献资料、民间口碑中去领略先生的风采了。在代中建校一百一十年来,更多的像献之先生这样的校长、老师,把自己的毕生精力乃至生命都献给了教育事业,形成了灿若群星的教师阵营。他们以自己渊博的知识、高尚的人格、不屈的精神、执著的追求,为数以万计的学生搭起了人生前行的桥梁,使母校成为每一位学子永远留恋的精神家园。这种文化的传承,精神的滋润,也成为一个地区、一个民族永恒发展的不竭动力和力量源泉。
献之,献之,贡献自己!让我们以献之先生为榜样,为母校的发展而不断奉献吧!